新政府撥亂反正?還是歷史教育大復辟?──高中歷史課綱要改成怎樣,請大家來關心!

年底有朋友問我,你們98課綱歷史科修訂得如何?我回答說:「小組垮會了。」過去一年開過十次會議的98課綱歷史科修訂小組,終於在欠缺共識,以及內部會議進行遭遇種種困難之下,在無法定案的情況下結束了。教育部,如若干委員所預測,重組新小組,換掉原召集人和幾位委員,留下十位,卻加入九位新委員,可以說大換血!

作者:周婉窈(台灣大學歷史系教授、98課綱歷史科修訂小組2009年度委員)

年底有朋友問我,你們98課綱歷史科修訂得如何?我回答說:「小組垮會了。」過去一年開過十次會議的98課綱歷史科修訂小組,終於在欠缺共識,以及內部會議進行遭遇種種困難之下,在無法定案的情況下結束了。教育部,如若干委員所預測,重組新小組,換掉原召集人和幾位委員,留下十位,卻加入九位新委員,可以說大換血!

由於我個人去年「不明就裡」參與了這個名為「研商普通高級中學歷史科課程綱要專案小組」(以下簡稱專案小組),知道垮會的原由,對於這個小組的動向有很深的焦慮,因此想在此呼籲社會上關心高中歷史教育的人士,大家一起來關心,不要等「新政府撥亂反正」大功告成後,無力回天,只有跳腳的份。

一、被「連帶擱置」的98歷史課綱「違憲」?
在此容我先簡單說明一下我何以參加這個小組。我之所以參加這個會,一開始實在是個人糊塗所致。去年(2009)春天某日,我在研究室,接到教育部的來電,當時我正和一位同學討論學業,一心都在該課題上,電話有雜音,聽不太清楚,只聽到對方說吳文星教授一定要我出席。我因為和吳教授長期有研究上(臺灣教育史)的合作關係,聽說他一定要我參加,遂匆忙答應下來。當時,我只聽到什麼課綱的,誤以為是95課綱教科書審查委員會──更早先,有人和我聯絡,我答應出席。打電話的人應有提及「98」二字,可能我沒留意。

四月六日十點,我來到教育部開會,吳文星教授是召集人,經他說明,我嚇一跳,原來是要修訂98歷史科課程綱要的委員會。先前,我曾在路上遇到柯慶明教授,他是98課綱國文科的召集人,他跟我說,98課綱國文科被教育部長擱置,而歷史科在未曾遭到任何質疑之下,竟然也被連帶擱置。當時我內心直覺叫道:項莊舞劍,意在二科。此事印象猶新之際,我竟然誤入鴻門宴!(98歷史科召集人周樑楷老師的證言,見文末附件一;請注意這句話:「所有的發言者都一致支持新課綱。」)

專案小組的教授成員如下(敬稱略):吳文星(召集人)、王曉波、廖隆盛、呂芳上、黃秀政、周婉窈、王文霞、孫若怡、翁嘉聲、周愚文,以及五位高中老師:李彥龍(中山女高)、藍朝金(明倫高中)、林桂玲(竹北高中)、伍少俠(臺中二中)、林秀蓉(高雄中學)。暑假之後黃秀政辭職,中國史另補呂春盛,翁嘉聲出國未再出席,另有一位教授從來沒出席,所以最多只有十三位出席。

第一次開會,某位委員痛批95暫綱和98課綱「違憲」,多數委員面面相覷,最後還是師大廖隆盛教授說,憲法哪有管到課綱的事,才稍微解除緊張的氣氛。記得當天還有一位高中老師說98課綱是經過層層程序做成的,不宜因為少數人有疑慮就要改,那位痛批95、98違憲的委員馬上說:「我就是那群有疑慮的少數!」這個小組就在這樣的氣氛中展開。

關於這個小組如何組成,我曾請教吳召集人,得知教育部找他當召集人時,說委員中一定要有某兩位人士之一,也就是必須「二選一」,換句話說,這是教育部的條件,其實後來這個小組,「部派」的教授總共有三位。據我所知,過去歷史科課綱委員會的組成,都是召集人親自找人,沒聽說有「部派」的情況。

我們這個專案小組是為了修訂98歷史課綱而成立的,召集人一開始沒確立修訂方向,好像怎麼修都可以,他的立意可能很好,就是盡量開放吧。另外一個原因,可能是某委員一開始分貝很高,一再說95、98都違憲,大家不想當面跟他爭。我個人認為這個專案小組的成立本來就欠缺正當性(在毫沒被質疑下,連帶被擱置),主張小幅度修改;廖隆盛教授和林桂玲老師也是持同樣的看法,主張根據98課綱的缺點修改即可。

二、關於95暫綱和98課綱
以下是寫給不是很清楚高中歷史課綱的讀者看的,作為進一步說明的基礎;熟悉的人士可以跳過。

98課綱承襲95暫綱,歷史課在高一、高二是自然組和社會組都必修的,四學期分別為:臺灣史、中國史、世界史、世界史;也就是分占1:1:2學期。高三社會組是必修,自然組則是選修,二學期都是歷史專題。根據教育部提供的訊息,高中老師對95暫綱最大的批評大概分兩方面:一、中國史教不完,二、專題太難。關於高一上教授臺灣史,大抵還能獲得多數委員的認可。委員中有高中老師指出,高一上學期教臺灣史,由於親切,又能做一些訓練歷史思維的操演,很能引起學生的興趣,之後再教其他歷史,就容易多了。菁英女高的一位老師則一再強調他的學校和一些學校一向先教中國史,剩下的時間才教臺灣史。這個說法引起一位高中老師私下的批評,認為完全不顧教學理念。

其實95暫綱到我們開第二次會議時(四月),都還沒教過一輪呢,要到2009年夏天,才有第一批使用95課綱教科書的高中生畢業,也就是說,這時候才有第一批高中生在學校以一個學期的時數學習臺灣史。95暫綱正式名稱很長,一般稱為「九五高中課程暫行綱要」,也有人乾脆說成95課綱,其實98才是正式的課綱,是針對95暫綱作修訂的版本。換句話說,高一上學期以臺灣史為一個完整的單位來教,也才是最近這三年的事;在這之前是88課綱,臺灣史放在中國史中教,占四章(全部共十九章)。

某委員在小組會議上,痛罵95、98課綱「去中國化」,其實臺灣史獨立出來,在高一上學期教授,起於2003年,是新課綱召集人張元教授及其團隊自主研擬出來的,當時教育部長是黃榮村,不是杜正勝。大家都知道張元教授致力於歷史教學的研究,強調歷史教育在於培養核心能力,也就是訓練歷史思維;他長年設計主持高中老師進修課程,深受很多高中老師敬佩愛載。他之所以主張先教臺灣史,且占一個學期,來自於他的教學理念,如從近處學習起,有助於訓練歷史思維等,不是出於政治的考量,我想這一點現在很多人都不知道了。2003年10月15日國民黨立法委員在質詢中質疑新課綱是「為臺獨鋪路」。(見《立法院公報》92:45,頁352-355)據報載,張元教授聞後喊冤,說他「怎會搞臺獨?我當召集人,南社還頗有意見呢。」(《聯合報》2003/10/15,B8版/教育)該年12月底張元堅持不再接受教育部延聘,辭掉課綱召集人的位置。

在我們小組的前二次會議中,某幾位委員提議臺灣史減少教授時數,或甚至建議放到高三當選修。雖然如此,臺灣史在高一上學期教授,維持不變,是這個小組在第三次會議中就達成的共識,也可以說是這整個小組在垮會前非常明確的共識,這可從後來的甲、乙、丙案得到確認。

三、中國史倍增、世界史減半的危機和轉折
專案小組第三次會議訂在五月十八日。這次開會,主要是討論教授時數的分配問題,也就是高一、高二四學期的必修課,臺灣史、中國史、世界史如何分配?當時的討論很分歧雜亂,簡單來說,王曉波等人提出1:2:1的配置,也就是臺灣史一學期、中國史二學期、世界史一學期。廖隆盛老師提出維持1:1:2的學期分配,但中國史在高一下從盛清教起,之前的歷史移到高三上教授。當時林秀蓉和林桂玲兩位高中老師擔心世界史被擠壓,有違「國際化」的需要,同時為解決中國史教不完的問題,提出1:1.5:1.5的構想,也就是高一上學期教臺灣史,高一下學期教中國史,高二上學期的前半教中國史、後半教世界史,高二下學期教世界史。這個想法可能太「新奇」,在座馬上有教授批評不可行,於是兩位老師就沒辦法進一步談了。

小組會議其實只有二小時,上午十時開始,快十二點時,召集人突然說要表決,這時只有兩案,即王曉波的1:2:1(甲案)和廖老師的1:1:2(乙案)。我看當時情勢危急,因為廖老師的方案將清以前的中國史移到高三上教授(社會組必修,自然組選修),可能不會獲得太多的支持(雖然我贊成此案),而王曉波的1:2:1可能就會在這種情況下通過,我趕緊發言,我說高中老師剛剛不是有1:1.5:1.5的建議嗎?於是1:1.5:1.5方才列為丙案,一起表決。糟糕的是,在大家都沒想清楚之時,投票竟然採二票制(一票也可),投票結果:甲案9票、乙案5票、丙案7票。之後主席馬上宣布散會。

一位教授坐我旁邊,臉色慘綠,說怎麼沒有充分討論就倉促投票?!我也很沮喪,一者,的確沒有充分討論,快散會前突然宣布要表決;二者,重要議案怎能一人投兩票?這樣會造成票不等值,贊成甲案的大概不會再投他案,但投乙、丙案的可能也投甲案。

這個投票結果,讓很多位委員很焦慮,認為沒有經過審慎的討論,大家背書不起。我在失眠幾天之後決定退出這個小組,也告知吳召集人。可能由於我要退出,加上幾位委員也表示匆忙表決的不妥當性,吳召集人感到事態嚴重,他於是請李彥龍老師作高中老師問卷,就教授學期數的甲案(1:2:1)、乙案(1:1;2)、丙案(1、1.5、1.5)詢問高中老師的意見,結果回應人數259人,贊成甲案93人、乙案49人、丙案104人。(第四次會議記錄,頁6)

第四次會議訂在六月七日(週日)上午十時至十二時。我已兩度向召集人請辭,沒有理由出席。六月六日,也就是前一天,吳召集人力勸我繼續參與,認為還有轉圜的空間。我知道吳召集人想試看看委員會有無可能重新考慮「1:2:1」的決定,換句話說,就是提案推翻原來的決議。我一方面也很想知道結果,而且三次會議下來,雖然會議本身讓人不快,但在這過程中,我認識了幾位教授和高中老師,談話頗為投契,心想如果「1:2:1」證明鐵案如山,那麼,我就是去和幾位委員道別吧。去say goodbye吧。

第四次會議在一番爭論之後,重新表決是否擱置上一次的決議,以超過三分之二的11票的多數通過(出席者13位,1票反對;第四次會議記錄,頁5),也就是暫時擱置「1:2:1」的決議。三分之二是最嚴格的標準,法理上沒有問題。翻案之所以能成功,我認為主要原因有三:其一,多數委員都感覺上次表決太匆促,例如一位老師就說,他也覺得倉促,他沒投1.5學期(丙案),但事後也覺得不是不能接受的(專案小組第四次會議記錄,頁10)。其次,上次表決時只考慮高一高二四學期必修課的配置,沒將高三選修課放進來一起考量,顯然欠缺整體規劃。最後,根據高中老師的問卷,丙案獲得最多的支持,使得若干委員願意重新思考。(雖然問卷回收不到二成(259/1412),但據了解,這種問卷回收率向來很低,這次回收率還算「正常」。)

由於小組能以三分之二以上的票數擱置「1:2:1」的決議,重新考慮臺灣史、中國史、世界史的學期配置,我沒有理由退出,因此也就繼續留下來,加入丙案(1:1.5:1.5)的課程規劃。接下來小組要做的,簡單來說,就是甲、乙、丙案的比案,做成後,以高中老師為對象,進行問卷調查。

四、「新政府上臺要撥亂反正」!
在這裡順便說一下,某委員對前面幾次會議記錄不滿,認為自己的話沒被好好記錄下來,一直要求要他的發言詳細記錄下來,最後在他的強力要求之下,這個小組會議的會議紀錄竟然採取「逐字稿」!造成行政人員的一大負擔。話說回來,也幸好有這些根據逐字稿的詳細會議記錄,我才能在此引用委員的發言。(補充說明:後來專案小組正式的會議紀錄,是根據逐字稿再整理的,如文字潤飾、刪掉贅詞、補足語意等。此外,委員常無法抽時間看逐字稿,最後的紀錄錯誤很多,相信後人若要研究,一定頭痛不堪。)

在第四次會議,某委員有如下的發言:「今天國文與歷史課綱被提出再修訂,不是那麼簡單的問題,而是新政府上臺要撥亂反正」(第四次會議記錄,頁4;粗體,係筆者所加),「很多人主張民主、民調,我坦白說『沒有知識就沒有民主』」(頁9),「今天為什麼課綱重新修訂,大家心知肚明,不必打馬虎眼,如果不要修訂的話,國家教育政策從李登輝、陳水扁以下就偏差了,原來的98課綱是不經過這過程的,為什麼重新修定是因政策不同,所以召集我們來研議討論,今天不是單純的高中老師的教學問題」(頁9;粗體,係筆者所加)等。針對他的發言,我說,我想回應該委員:「(一)以程序正義而言:歷史98課綱在教育部最後一次會議是沒有被質疑的,但歷史98課綱到最後被擱置,被和國文連帶擱置,要說程序正義,這才真正沒有程序正義,這是為甚麼我們今天在這裡不應大幅度修改,因我們『研商專案小組』委員會正當性不夠,若要有點正當性,就是我們要作一些合理的修改,我們應該在此架構中調整,使修訂結果讓大家能接受。(二)關於專業,我認為『研商專案小組』」應以專業為主,我質疑小組中有非歷史專業的委員。」(頁9)這位委員回稱:「我的背景雖然是非歷史系,但研究臺灣史我最早,……」(頁9;粗體,係筆者所加)如果這位委員研究臺灣史最早,那麼吾師楊雲萍教授,以及曹永和教授、王世慶教授都比他晚喔。

暑假小組沒開會,理論上甲、乙、丙案要各自在該案主張的教授時數中規劃課綱的「單元」、「主題」、「重點」。甲案擬稿人是:王曉波、翁嘉聲、孫若怡、伍少俠。乙案擬稿人:廖隆盛。丙案:王文霞、周婉窈、林桂玲、林秀蓉。王文霞教授的專長是西洋史,丙案沒有中國史專家,我於是私下請我先生陳弱水(臺大歷史系教授)幫忙,他看過甲案的中國史最初草案,嚇一大跳,認為退回三、四○年前的舊觀念,完全不考慮新的知識成果;雖然他很忙錄,還是同意幫忙。暑假我和陳老師、竹北高中林桂玲老師,到高雄和高雄中學林秀蓉老師,以及來自臺南的王文霞教授會合,就「1:1.5:1.5」的學期配置,討論中國史和世界史的課綱,花了兩個工作天(08/27-28)。由於甲乙丙案,臺灣史都占一學期,我不必重擬課綱,但我想我總要做點事,於是仔細將98課綱的臺灣史看過一遍,作點修訂。

甲案的臺灣史,表面上好像更動不大,不過,細看的話,就可看出很多問題來。我曾提出一份書面說明分別指出甲案中國史和臺灣史的問題,中國史不談,甲案的臺灣史,摻雜很多非學術性的主張。幸好高一上教授臺灣史的學期配置一直是這個專案小組的共識。

甲案的臺灣史要從《三國志》和《隋書》教起,將98課綱的「說明」:「有關臺灣史事的明確記錄始於近四、五百年前,但在有記錄以前,臺灣島早已存在,並且已有人群居住」,改為「有關臺灣史事的記錄始於三國、東吳與隋代,但……(下同)。」(按,「三國、東吳」並舉,係甲案原文,此一錯誤,筆者無法替他們改。)「夷洲」和「流求」到底指何地,是一百三十年的爭論,沒有定論,88年以前,國立編譯館《高級中學歷史教科書》(部編本)一概主張「夷洲」和「流求」就是臺灣,標準寫法是:「夷洲即臺灣,這是中國經營臺灣的開始。」請注意「經營」兩字。其實就算《三國志.吳書》的「夷洲」和《隋書》的「流求」都指臺灣,不要以為對兩岸關係有利,這才是弄錯了,這代表臺灣和中國一開始關係就不好。你看它(吳國)「但得夷州數千人還」,怎麼「得」的,由於文獻本身很短,我們不清楚,夷洲這邊恐怕非自願居高吧。再看看第二次「交手」,那就更慘了。《隋書》說,陳稜將軍「擊走之,進至其都,頻戰皆敗,焚其宮室,虜其男女數千人,載軍實而還。自爾遂絕。」「其都」是指流求的都城,每次作戰,流求都被打敗,然後陳稜「焚其宮室,虜其男女數千人」,這可是用擄掠的喔。「載軍實而還」,是把他們的軍備物資搶劫一空而還,「自爾遂絕」,從此就沒有再來往了。如果要從這裡導引出,中國自古以來就領有臺灣、「經營」臺灣,是不是「頭殼壞掉」(thâu-khak pháiⁿ-khì),要把臺灣小孩的頭殼教壞掉?(詳見文末附件二第七次會議紀錄周婉窈發言紀錄)

將來新小組若採甲案這條說明,只能說部編本還魂!威權時代歷史教育大復辟!

五、會議的「膠著」與「非常狀態」
如前所述,98歷史課綱是被「連帶擱置」,某委員也坦承他代表「有疑慮的少數」,且直言這個小組就是「新政府上臺要撥亂反正」,這樣的會注定很難開。此外,這位宣稱「新政府上臺要撥亂反正」的委員老是在程序問題上占用很多時間,例如到底會議記錄怎麼記;即使決定採逐字稿方式,也還要爭是否分點紀錄或按照發言順序紀錄等等。

由於會議本身花很多時間在非關實質的問題上,導致準備報告的委員嚴重被耽擱,第七次會議快結束時,丙案一位擬案委員要求延長,讓他報告丙案世界史的部分,用掉最多時間的委員不同意,好不容易才延長半個鐘頭。(第七次會議記錄,頁29、33)她等了三次會議才輪到早已準備報告的部分!

從四月開會開到十月,這個會進展很慢。第八次會議也一樣,前半個鐘頭都是某委員吵著要我道歉,他咬定我說他非歷史專業,其實,我並沒明白說是他,是他要對號入座。前面提過,在第四次會議,我曾指出:「關於專業,我認為『研商專案小組』」應以專業為主,我質疑小組中有非歷史專業的委員。」(第四次會議記錄,頁9)這位委員很在意我這個發言,他在後來的一次會議帶來他的著作目錄,分發給所有委員,要大家「審查」他的資格,我當時心想:一個人是不是某個領域的專家,哪裡需要自己提幾頁著作目錄來跟同行證明?猶記得第七次會議開始時,他一直抓住這個問題,一定要我道歉。幸好幾次都是廖隆盛教授化解僵局。其實真正直接說他非歷史專業是黃秀政教授。

那是第五次會議(07/20)開會之前的事。當時我發了兩份針對甲案臺灣史和中國史的商榷文件,名稱分別為「關於甲案高中歷史第一冊更動之處的看法」與「關於甲案中國史部分(第二、三冊)的一些評議」,黃秀政教授一來就拿去看,看得很認真,認為這才是「學術的討論」,結果引來該委員的不快,兩人吵了起來,吵了一陣子,黃教授又對該委員說:「周婉窈教授這一份意見是一份真正學者寫的意見」(指上述兩份文件),認為該委員的甲案「根本不是歷史學的」,該委員當然很不服氣,黃秀政教授還直接挑戰他的專業,爭吵的詳細內容在此就不細表了。我其實從沒直接說過哪位委員非歷史專業,只是看到討論方向走偏時,不斷在會議上呼籲要回歸專業,結果那位委員每次都拿這件事來找我麻煩。

有一次會後,一位高中老師說,他聽到「他們」的策略就是想拖;意思是,只要拖過我們這個會委員的聘期(2009年12月31日),若沒有結果,教育部就可重組委員會。不管這位老師的消息來源是否可靠,如以會議老是因一些程序問題而陷入膠著來看,這個說法讓人覺得有某種程度的可靠性。若就目前組成的新小組而言,一下子增加九人,和繼續延聘的十位相比,約占到一半,召集人也是新聘的,讓人更加相信「拖招」之說了。

「非常狀態」最明顯的一次是,第六次會議預定於九月七日召開,四日下午,中教司司長請人來電,要我和他聯絡。在電話中,他說要找我吃晚飯,我一向不喜歡飯局,因此問說,有什麼事要談嗎?他表示希望我們不要表決,就接受甲案,早日有個結果,他甚至還提及88課綱,我當時突然警覺起來,聲調高起來(自己都覺得有點「厲聲而言」),我說:您知道88課綱是什麼嗎?臺灣史放到中國史中教,怎麼可能!他才沒再繼續講,當然飯也就不用吃了。第二天,某委員問我是否也和若干委員一樣,「接到中教司相關的關照」?他表示,他的感覺是教育部已屈服來自上面的壓力,急著要委員會接受甲案,若開會時,有人強勢干擾議事,要求接受甲案,他打算當場宣布退出委員會,我說我也會退出。結果那次會議在緊張的氣氛中勉強還能進行。

沒幾天,鄭瑞城部長就被換下來了,吳清基上臺。讀者諸君應該記得八八水災過後,有首長和救災不力沒有關係,卻被換下臺,鄭瑞城就是最莫名其妙的例子。有人判斷有兩點原因,一是招收陸生的事,他不夠積極,一是98課綱遲遲沒進展,有些人對他很不滿。如果這個推測屬實,我們還是他下臺的因素之一呢。既有今日,當初鄭部長就不該連帶擱置歷史科,讓我們這麼辛苦!我因此患上高血壓,還服抗焦慮藥;也有委員每次開會隨身攜帶「救心丹」。

六、甲、乙、丙案
這個專案小組由不同的委員分別擬了三個案:甲、乙、丙案,若不是高中歷史老師,想必不容易弄清楚。在這裡,我想簡單說明一下,我何以支持丙案。教高中歷史的老師,應該比較了解技術性問題。

首先,第三次會議只有甲案和乙案時,突然要表決,我匆促之間幫兩位高中老師弄出丙案,第四次會議,既然能透過表決推翻「1:2:1」的甲案,重新「比案」,我又決定留下來,必須選個案來支持。乙案維持95、98的「1:1:2」學期配置,中國史從盛清教起,清以前放到高三上,我其實也能贊成。高三上下兩學期,歷史課在社會組是必修,一週三小時,比起高一、高二每週二小時,多出一個鐘頭來。乙案提案人廖隆盛教授認為歷史教學要詳今略古,他指出中國(大陸)其實也是先教中國近現代史,古代史最後才教。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這種先後顛倒的教法,問題在於「中國能,臺灣不能」!廖老師的主張,在會議記錄中講得很清楚,我就不替他代言了。在整個98課綱開會過程中,我深刻認識到廖教授是很有理念的,只是他的主張,外人看來可能太激烈,容易遭受「腰斬」中國史的批評。

由於我判斷乙案被高中老師接受的可能性較低,且某委員表明就是要「撥亂反正」,本會又無法在一開始即確立「小修」的原則,弄到必須與「1:2:1」比案,在這種情況下,「1:1.5:1.5」的丙案看來還有競爭力,且第一回問卷也是最受歡迎,因此,我感覺別無選擇,遂參與丙案的設計。此外,就教學內容而言,雖然世界史縮短為1.5學期,實際上並非就是縮短0.5學期的分量,因為本來98課綱就有一部分的中國近代史編到世界史部分,也就是說,98課綱中的中國史其實也不止一學期。由於高中老師反映混編到世界史的中國史,很不好教,如果將那些內容再抓回中國史中,實際上中國史並非增加0.5學期,只是比原來多一些而已。而且丙案的世界史不是從兩河流域教起,而是從十字軍東征教起,之前的放到高三上學期教(原本98高三上是歷史專題)。因此,整體來說,世界史是2.5學期,雖然高三上的歷史課在自然組是選修,我認為,全國高中生(自然組和社會組)若能學習十字軍東征以後的世界歷史,其實也不錯;社會組的學生到了高三上則有機會讀較古代的世界史,打下基礎,「培養國際觀」,有助於日後從事人文社會性質的工作,也未嘗不好。如此,世界史總共有2.5學期,也可以寫得比較詳盡。

為了能夠擬出理想的「1:1.5:1.5」課綱,八月下旬我和陳老師到高雄兩天,和王文霞教授、林秀蓉老師、林桂玲老師開會討論丙案課綱。會前我們都先做好準備,見面時逐項討論,重點在中國史和世界史,因為中國史由1變成1.5,世界史由2變成1.5,且改為從十字軍東征寫起,變動相當大,不能不仔細思考和討論。至於臺灣史,不管甲、乙、丙案,都維持一學期(高一上),我尊重95、98臺灣史課綱都已經過公聽會等程序,沒做太多更動,基本上只是將說明改得更清晰,且在必要的地方加入原住民議題(我發現原住民還是少了一些),並增加若干小課題。

七、丙案修正案
由於會議開得很沒效率,進展很慢(王文霞教授等了三次會議才得開始報告丙案世界史),廖隆盛教授為了加速這個會的進展,提出一個想法,說他願意放棄乙案,改而提出「丙案修正案」,希望可以有個結果。

按照會議的決議,我們這甲乙丙三案都是要發給全國高中老師來進行問卷調查的,廖老師認為其實98課綱都調查過了,高中老師的批評可歸納為兩點,一是高三的專題太難,二是中國史教不完,而目前甲案和丙案在課程安排上都可以解決這兩個問題──中國史教學時間增加;高三上的專題改為高二下必選課沒上完的世界史,就只剩高三下有專題。他認為不必再調查(實在沒有時間了),如果以丙案為底,在時間上採取彈性作法,或許可以解決目前的僵局。這個時候,國文科已大致出籠,文言文採取45%到65%的彈性作法,也就是讓教科書出版商和學校自行決定到底要教多少文言文。可能受到國文科彈性作法的影響,廖教授認為甲案就是要爭中國史2學期,那麼,如果我們丙案稍微讓一點,也就是中國史可教1.5到2學期,反之,世界史亦然,那麼,就可以滿足甲案委員的要求,這樣比較有可能早日定案。

廖教授事前有和我們丙案四位委員提到這個構想,我們基本上接受,但前提是須以丙案「1:1.5:1.5」的課綱的「單元」、「主題」和「重點」為基礎(當時中國史、世界史的「說明」部分還沒擬定,要等問卷調查後,哪案勝出後才擬)。第八次會議在丙案終於報告完畢之後,廖教授當場聲明放棄乙案,提出「丙案修正案」的構想。這個修正案提出後,引起很多討論。關於教科書方面,我們指出書局可以編三至五冊歷史教科書,由學校選擇,本案擬案的一位老師說明:「……這裡也有可能是中國史變成1冊,臺灣史一定1本,有可能中國史2本,世界史2本,那也有可能中國史1本,世界史2本。」(第八次會議記錄,頁34)最後歸納為三到五冊,也就是,如果按照「1:1.5:1.5」的學期配置,可以編成三冊,也就是臺灣史、中國史、世界史各一冊,後兩者厚一點就是;也可以中國史編成二冊,世界史編成二冊,總共五冊;四冊的情況是,臺灣史一冊,中國史一冊,世界史二冊,或反過來,臺灣史一冊,中國史二冊,世界史一冊。

我們接受「丙案修正案」,代表我們在教學時數上對甲案的退讓,但是我很擔心,這個退讓會被誤解為內容的退讓,因此一再發言確認這件事。我的發言有:「我們的想法是,不管他編幾本,他都要把1.5課綱的內容編入。」(頁34)最後我又提問:「不過我想,是不是再澄清我對修正案的理解?就是說,假如這個修正案大家都達到共識,高一、高二還是依我們提出來的課綱,還是1.5學期,只是說在編的時候可以有彈性,我想再確認這一點,而不是說可以不按照丙案的課綱。」吳召集人文星回答說:「廖委員的精神是這樣子,他現在有確認。」(頁38)

第八次會議的走向是放棄向高中教師進行問卷調查,轉而制訂「丙案修正案」,也就是以丙案課綱為內容,學期配置則採彈性作法,中國史和世界史都可教到二學期,由學校決定,教科書要編幾冊則由書局決定。我們丙案委員則被要求於下次會議提出修正案的具體內容。為此,我們擬訂一個彈性學期配置表,在擬訂過程中,兩位高中老師建議中國史的學期配置是1.5至2,世界史則是1至1.5,我提出疑問,指出按照廖教授的原意,世界史也應該可教至2學期,兩位老師認為這樣圖表看起來會太複雜,不易為人接受,而且可能無法滿足甲案委員們的要求。兩位林老師認為只要能守住丙案的課綱,也就是不管中國史、世界史要教幾學期,一定得包括我們丙案的1.5:1.5課綱,這樣一來,其實世界史也很難只教一個學期。我信賴兩位高中老師的判斷,也就沒堅持一定要將世界史可教1.5至2列入圖表中。

八、丙案修正案的通過與被強「翻」掉
第九次會議訂於十一月十五日舉行,我們一直忙到前一天晚上還在互通電子信,希望丙案的「1:1.5:1.5」課綱能盡善盡美。我認為,比起甲案,我們丙案的中國史和世界史實在好很多。

這裡有甲案和丙案的連結,歡迎點閱,直接比較,高中老師尤其能看出兩案的重大差別。中國史是陳弱水老師和兩位林老師的合作成果,世界史主要由王文霞教授擬定,我們大家都給意見。臺灣史甲、丙案都有「說明」部分,高中老師一看即可了解兩者的「貌似神離」。

開會前幾天,我很焦慮,因為如果「丙案修正案」通過,就會開始討論臺灣史的「說明」部分,我預期某委員一定會要改成他的版本,如果他的主張得逞,臺灣史就是「兩岸友好關係史」了,而且很多地方會遠離臺灣史學界的共同認知。為此我很緊張,自從黃秀政教授因為私人原因離開這個委員會之後,捍衛臺灣史的學術性就等於我一個人要扛下來,吳召集人雖然也是臺灣史專家,但礙於身分,盡量避免涉入爭論。

這個會一開始花很多時間討論要不要取消高中老師的問卷調查,最後以十票通過取消問卷(出席者13位;第九次會議記錄,頁15-16)。表決通過的意思是,如果「丙案修正案」通過了,專案小組就以這個修正案為底,訂出新課綱。因此,接下來表決是否以「丙案修正案」為基礎,繼續討論下去,結果以九票對四票通過。(頁16)我認為,丙案修正案在學期配置上的彈性 爭取到幾位委員的支持,例如臺北菁英女高的老師就說:「……回頭來看這丙案[修正案]的話,我會覺得我回學校可以交代了,因為我們那些老師他們都很想要中國史兩學期,丙案可以給我中國史兩學期的彈性,如果哪一年哪一天我們的老師們,慢慢又有人覺得中國史教很久、教很多很煩的時候,他又可以回到中間這裡又回到1.5學期的話,其實也是會有這樣一個來回的彈性,我會覺得這個案對學科中心來講是很好交代的。」(第九次會議記錄,頁12)雖然我不是很清楚該女中的歷史老師是否都想要教二學期的中國史。

丙案修正案通過後,理當以我們丙案的課綱為底,開始進一步討論才是,但某委員開始「翻」,一直吵說通過的只是「時段」,不是丙案擬的課綱。即使這個修正案有彈性,中國史可以教到二學期,他還是不滿意,說:「……但是我代表甲案這方,如果中國史冊數無法達到兩個學期的話,而且以彈性來伸縮的話,根據我們對於中國史專業的了解是不足時數的,再加上我們對於今天整個世界局勢的看法,我們認為沒有兩個鐘頭的中國史是不充分的內容,所以對於以丙案修正案為討論基礎,我們甲案擬稿這小組是礙難同意的,因此我懇請是不是可以把今天表決的結果,呈請教育部兩案並陳,然後由教育部來決定,因為最後負責的還是教育部,不是我們專案小組。」(按,「兩個鐘頭」應為「兩個學期」之誤,第九次會議記錄,頁19;底線為我所加)接下來,會議就被這個兩案併陳的議題纏住,林桂玲老師說:「如果我們要兩案併陳,我們剛剛表決做什麼?」(頁20)甲案的一位教授提醒該案某委員:「他們的意思就是一表決通過,就甲案就都沒有了,只剩下這個修正案。」(頁20)經此提醒,某委員更是一再要將甲案翻回來,兩位高中老師也加入行列。換句話說,表決時沒支持丙案修正案的人不認帳了。(丙案修正案是以9票對4票通過的,若要正式翻案就要有2/3的委員同意。)

原本吳召集人還堅持丙案修正案不只是表決時數,還包括課綱,但在甲案某委員不斷吵鬧之下,最後竟然同意某委員的主張,同意表決只限於時數,內容則要甲案和丙案一起討論。當召集人做此宣布時,我受到很大的震撼,感覺好像你好不容易攻下一座山頭,結果將領突然要你們迅速撤走!或許更貼切來說,好不容易守住一個隘口,卻聽到指揮官在背後大喊:「撤!撤!」我們丙案委員雖然提出抗議,但大勢已去,接下來甲案一位教授開始訓話,說:「我覺得很多的委員一開口、閉口就說沒有專業,不可以怎樣怎樣?」
、「……我覺得這種語言其實是不太對的,因為坐在這裡的人都是教育部長或是教育部聘的專業,不是我們任何一個人可以對別人的批評,那既然一次又一次再一次的這樣子提出來,……」其實我只提過一次(沒指明何人),比較多次是呼籲「回歸專業」,每次吵這個問題的是某委員。甲案那位教授接著說:「甚至剛剛林委員也有說我們臺灣史要專業,事實上在座的各位,即使不是具備臺灣史專業的學者,某一個程度事實上教育部也是認可他是專業的,……」(第九次會議記錄,頁36)意思是,即使不是研究臺灣史的,教育部也認可他在這方面的專業嗎?我當時處在「丙案修正案」全面被「翻」的震憾中,恍惚中聽到呂芳上教授說:「將來的時間不會太多了,我是覺得我們現在的問題就是缺乏共識,因為有時候,你如果說我專業,我專業絕對不是在臺灣史,這個是很顯然的事情,不要去把這個事情擴大就好了,就到此為止差不多嘛。」(第九次會議記錄,頁37)會議就這樣結束了。

會後,我心情沮喪到極點,恍恍惚惚搭計程車回到家,我先生問我怎麼了,我說「退回原點」,就躺到沙發。他說,○○同學來電話,曹永坤夫人把票放哪裡哪裡,要我去拿。我好像聽到了,但實在太累,就說沒辦法去。我先生有事出門,我躺在沙發睡著了,醒來才發現事態嚴重,曹媽媽(曹永坤夫人)要給我當天下午音樂會的入場券,我竟然沒理會這件事。後來我提起精神,打電話給曹媽媽,她已從音樂會回到家中,我只說太累了,無法去(實在不知道如何說才好),她當然表示沒關係,但我聽得出來她的失望,也才知道那是最好的位置,是當天演奏的音樂家特地給的!曹媽媽和曹永坤先生一樣,都是很有教養的人,不輕易譴責人,這才更讓我難過。我抬頭望著屋角,期望曹永坤先生,若在天有靈,可以知道前因後果而原諒我!但是,我無法告訴曹媽媽真正的原因,我想那一天回到家,我陷入類似憂鬱症患者的谷底情緒,無法起身做任何事。或許哪一天曹媽媽有機會讀到這篇文章,那麼,說不定她可以原諒我。

九、最後一次會議
由於第九次會議明明以九對四的票數通過的丙案修正案,在甲案委員的強勢吵鬧下,退回原點。我的血壓又飆高,兩三週後才開始慢慢往下降一點點。對於最後一次會議,我實在不抱任何希望,除非奇蹟出現。

十二月二十日召開第十次會議,為了確認到底應該用哪案為底開始討論課綱,毫不意外地花了很多時間。最後訴諸表決,多數人贊成以丙案為底,大家再來討論。臺灣史是高一上學期,當然最先討論,但到開始討論時,時間已用掉不少,最後勉強討論完臺灣史的「單元」和「主題」,會議就結束了。

如我所料,甲案委員當然盡量要改變丙案的課綱,整個來說,這樣的討論和學術相關性很低,主要是委員們要不要對特定看法或史觀妥協,例如單元部分,第四單元「當代臺灣」的第四主題,98課綱是「文化:中國化、本土化與全球化」,王曉波、孫若怡教授和伍少俠老師的甲案是「恢復中國化、臺灣特殊化與國際化」,為此爭論很久。我說「恢復中國化」對漢人也許說得過去(其實也有問題),對原住民則毫無意義,呂春盛教授也指出,臺灣割讓給日本時是清朝統治,和一九四五年之後的「中國」不同,在性質上不同,無法說是「恢復」中國化。我不知道何以某委員那麼不喜歡「本土化」的用語,甲案的「臺灣特殊化」保證沒人看懂。我先生陳弱水還要我問甲案某委員「臺灣特殊化」跟「華北特殊化」的意思有何不同?呂春盛老師認為在文化上,其實「中國化、本土化、全球化」還很能掌握戰後到當前這段歷史過程的階段性特色,但是在某幾位委員的爭吵下,最後改成模糊不清的「文化:變遷與發展」。關於這段爭論的情況,是專案小組開會的一個代表性剪影。

前面提過甲案某教授認為只要教育部派任,即使不是研究臺灣史的,某個程度教育部也認可他的臺灣史專業。她和王曉波堅持第一單元「早期臺灣」的主題2「荷、西與鄭氏臺灣」之前一定要改成甲案的「漢人與臺灣的歷史關係及荷、西與鄭氏臺灣」,後來大家七嘴八舌,最後改成「漢人來臺,荷、西與明鄭臺灣」,其實這個改法沒有必要,在「說明」部分第一項(2-1)就是講述漢人與臺灣原住民的接觸,主題在體例上,力求簡潔,且漢人大量來臺在荷蘭聯合東印度公司占領臺灣之後,沒必要一定要放到「主題」中。該教授還建議「漢人來臺」可以另成一個主題,幸好有高中老師說材料不夠寫一章,她才不再作聲。在該教授,這是不用看任何研究的「想當然耳」,也是「兩岸關係史」必然要強調的。我想,到時候討論到「說明」部分,當然「夷洲」、「流求」都是開宗明義要提的(見連結:甲案臺灣史),這樣才能教育我們的青少年臺灣自古以來就是中國的領土。我想起大學時上楊雲萍老師的課,他最愛嘲笑這種思惟。那時候,講臺灣是中國領土還一直推到冰河時期,強調冰河期臺灣和大陸連在一起。楊老師用他帶濃厚閩南音的國語說:「Hah,現在韓國還連在一起。」令我印象深刻。

從四月以來,開了十次會議,只討論到臺灣史的「單元」和「主題」,吳召集人最後說:「今天是我們任內最後一次,……我們在希望得到一個結果的前提下,也做了相當的努力,我至少覺得,我個人之外,我們全體委員都心安理得、問心無愧……,今天到這裡就告一段落,……。」某位委員大力鼓掌,但好像很少人跟著鼓掌。

就這樣結束了這個奇怪的會!

十、最壞的可能──請大家要有警覺、一起來關心!
由於我參加了這個會,我深刻體認到我們社會正面臨「威權時代歷史教育大復辟」的危機。我不知道社會會怎麼看這樣的事情,我只能以我微薄的力量向社會大眾提出預警,呼籲大家來一起關心,不要等生米煮成熟飯,再來跳腳,就來不及了。

上星期我得知新小組名單,讓我越發覺得社會一定要知道98歷史課綱可能的噩運。專案小組在很困難的情況下,好不容易做出丙案修正案,現在新小組大換血,讓人很擔心。我擔心的理由如下:


本專案小組已經表決通過丙案修正案,並且再度表決確認以丙案為底進行課綱細部討論。如果教育部樂觀其成,按照一般慣例,應該原班人馬延聘,結果是,反對以丙案為底進行修訂的委員全部獲得延聘;反之,支持丙案修正案的兩位委員在沒被徵詢個人意向的情況下被換掉。換句話說,就原小組延聘的情況而言,讓人感覺教育部想推甲案。

原小組延聘十人,若要換掉兩位,至多補兩位,沒想到一補就是九位(八位教授、一位高中老師),召集人也換人,是否要來個大翻案,令人擔憂?(我無端端想起公視模式。)

教育部給新小組的任期只到6月30日,並且附了「預定進度甘梯圖」,按照此表,四月中旬以前小組就要「初步完成歷史科課程綱要內容(草案)」,四月中旬「辦理全國分區公聽會」。第一次開會預定在二月底,換句話說,一個半月就要完成課綱草案。時間扣得這麼緊,若接續我們去年一年好不容易達成的丙案修正案,往前走,還有可能,如果另起爐灶,那是再來一次大翻盤,結果不可測。
去年,我們在會議窒礙難行的情況下,接受丙案修正案,也是想說就讓社會去決定吧。結果還是徒然。有時我會想到「因」八八水災而下臺的鄭瑞城部長,如果他當時能挺住,不連帶擱置歷史科,該多好!反正擱不擱置都得下臺,擱置後就弄得歷史教育非復辟不行。

由於參與這個小組的關係,我知道甲案提案委員想要的歷史教育是什麼,以下是最壞的可能(the worst scenario):

臺灣史再度放回中國史中,也就像88課綱那樣,臺灣被當成是中國的地方史來教。

臺灣史即使仍維持一學期,很可能變成某些委員想要的「兩岸友好關係史」,灌輸一些沒有歷史根據的民族主義論述。(若然,我敢打賭,「夷洲」、「流求」又會出現在教科書,只是他們不會告訴學生,「夷洲」、「流求」在何處沒有定論;如果硬要說是臺灣,那可是兩岸關係交惡史啊!我想,我們現在的青少年應該沒那麼笨吧。)

中國史兩學期,整體而言,內容是落伍的中國民族主義教育,不顧三、四十年來海內外的研究成果。

中共歷史,不教中共立國以來的政治運動,具體來說,不教反右、大躍進、文革、六四,只教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的經濟成長。甲案某位委員主張政治運動不應該放在教科書上(第八次會議,頁26-27),理由是沒有研究。真的嗎?光是陳永發先生的研究就很夠高中生學習啦!我不敢說全世界,但是歐洲諸國、美國、日本,講1949年以降的中國歷史,哪有不講政治運動的,這是中共政權的本質性面相。難不成我們還要和中國一樣當成沒這回事?幸好中國近代史專家呂芳上教授說:「我是覺得政治運動是該講,……因為政治運動是大陸極權的特色,不排出這個運動根本不了解中共呀!」(第八次會議記錄,頁27)讀者可細看甲案,中共歷史是不提政治運動的。此次新小組有多位委員來自中研院近史所,如果也讓中共政治運動空白,那麼,那是學術良心的問題了。我也不想置喙了。

如果臺灣史維持一學期,那麼世界史也將只有一學期,內容不詳。萎縮的世界史教育如何培養具有「國際觀」的公民?何況我們現在的世界史比以前進步很多,包括非洲、中南美、東亞和東南亞。

甲乙丙案本來是要發給高中老師作問卷調查的,也就是原本就預訂公諸於世,我分別附上檔案連結於此(甲案)、(丙案)。讀者諸君可以以此為指標,當新小組發布課綱時,可以拿來和甲案比對,作為評量「威權時代歷史教育復辟」的程度。當然假使新課綱偏離甲案而靠近丙案,那我們或可鬆一口氣。
新小組成員有不少我認識的學者,有些也頗有交情,由於我個人已向教育部表明不接受延聘,無法在會場親自說明,容我在此向您們呼籲,請您們尊重:

一、95暫綱和98課綱都是經過層層程序而做成的,被連帶擱置,本身欠缺正當性,要讓修訂小組有點正當性,就是不能做不合理的修改。

二、去年的會大家開得很辛苦,但維持臺灣史在高一上學期教授,是最確定的共識,如果輕易改,一定會引起社會嚴重的質疑,敬請慎思!最後一次的決議是以丙案為基礎擬定課綱。請新委員務必了解過去一年的決議;輕易推翻原小組的共識,不是標榜理性的學者應該做的事,也會讓社會懷疑教育部大換血的用意。

最後,我要向關心臺灣歷史教育的人士呼籲,請一起來關心98課綱的修訂情況。美牛案有臺大博士生朱政麒用極端的表演方式,喚起大家的注意。我們社會到底多少人關心臺灣高中的歷史教育,我實在不清楚。或許實在沒什麼人關心;或許「想像著」自己為臺灣在打拼的人,只有口袋裡帶著救心丹孤獨奮戰的份。

但願不是這樣。在此懇切請求大家一起來關心!



附件一:周樑楷教授給98課綱歷史科課綱委員的的公開信

(刊登於「周樑楷的史學園地」部落格)

2008年10月29日星期三

給各位參與高中歷史科新課綱委員的一封公開信
各位參與高中歷史科新課綱製訂的好友:

昨天(10月28日)各報紙已刊登了有關新課綱的消息,歷史和國文兩科由教育部長裁決「擱置再議」。我想各位一眼就能看穿,這純粹是一場粗暴政治決定的結果,因此我們不必再費任何唇舌,以任何學理和教學理念試圖說服這些官員。然而,我還必須向各位報告當天(10月27日週一下午4:00至6:30)在教育部五樓開會的情形。

當天我準時出席「普通高級中學課程發展委員會第十八次會議」。會中除了課發會各科委員、各學科課綱召集人、大考中心人員,教育部長、次長、中教司長及專員們都一一出席。在整整兩個多鐘頭的議程中,所有的發言者都一致支持新課綱。國文科召集人柯慶明教授多次發言,為文言文、白話文之爭議提出說明。相對比之下,沒有任何人提出任何批評歷史課綱的言論。

會議到了最後,部長表示這次會議不必動用表決,於是由他決定歷史與國文兩科的課綱擱置再議,其餘二十一科通過。面對如此粗暴、違反民主程序的議決,我立刻舉手發言,強烈表示訝異和不滿。接者,課發會委員林富士教授也表示支持歷史新課綱,認為新課綱比95課綱更好、更可行。

其實,會議進行到此,與會人員都已經了然「這次會議是假的」。柯教授、林教授和我的「最後發言」只不過是讀書人盡心盡力、說點良心話而已,至於主席臺上的部長,只是官員大人,而非主掌教育和學術的政務首長。

我們都是學歷史的,28日這場會議對我們而言,說實在只是個小小的風浪而已,我們沒有必要過於激情。歷史新課綱的後續會如何發展?我不能斷言,但絕對沒有任何美麗的幻想,一切靜觀其變,凱撒的歸凱撒,政治需要由政治處理。

非常感謝各位長期為課綱及中學歷史教育而奉獻,能與各位共事我深感三生有幸,收穫良多,毫無遺憾。盼大家繼續為歷史教育而奮鬥,畢竟我們所有的努力全都是為了臺灣的新生代!

敬祝教安

周樑楷敬上
2008.10.29


附件二:第七次會議周婉窈關於「夷洲」和「流求」的發言記錄(註1)

周委員婉窈

因為有一次王先生用了我們1/2多的時間,所以今天容許我多花時間來說明,就中國文獻來說,王先生的甲案所講的是這個問題,但我想我們必須訴諸專業,這是一個最爭論的問題,爭論的是並不是說就是臺灣。在《三國志·吳書》〈吳主傳第二〉是有講到夷洲的問題,但這份材料非常短,因為有三樣史料,我用我自己的論文來講,我們看一下就是96頁的地方(當場發給委員本人論文〈山在瑤波碧浪中──總論明人的臺灣認識〉,第96-97頁)。《臨海水土志》我有做過分析,但請先看96頁的地方。《三國志·吳書》〈吳主傳第二〉說:「二年春正月,……。遣將軍衛溫、諸葛直將甲士萬人浮海求夷洲及亶洲。亶洲在海中,長老傳言秦始皇帝遣方士徐福將童男童女數千人入海,求蓬萊神山及仙藥,止此洲不還。世相承有數萬家,其上人民,時有至會稽貨布,會稽東縣人海行,亦有遭風流移至亶洲者。所在絕遠,卒不可得至,但得夷洲數千人還。」所以他們是到了夷洲,然後得到了數千人,不曉得他怎麼得到的,「但得夷洲數千人還」。

接下來的史料是關於《臨海水土志》,其實我也有討論,但是我們先不管。接下來就是大業元年的隋書,我也帶來了。
王委員曉波:吳書裡面應該有兩個部分討論到。

周委員婉窈:那個我也有處理,但我今天沒有把全文帶來。像《隋書》,我們今天只是講一個回歸專業的問題,像這《隋書》大業元年,內容其實講很多,我這裡就只舉這個,我想請林老師幫我念,我心跳得好快。(註2)

林委員秀蓉:大業元年,海師何蠻等,每春秋二時,天清風靜,東望依希,似有煙霧之氣,亦不知幾千里。三年,煬帝令羽騎尉朱寬入海求訪異俗。何蠻言之,遂與蠻俱往,因到流求國。言不通,掠一人而返。明年,帝復令寬慰撫之,流求不從,寬取其布甲而還。時倭國使來朝,見之曰:「此夷邪久國人所用也。」帝遣武賁郎將陳稜、朝請夫張鎮州率兵自義安浮海擊之。至高華嶼,又東行二日至鼊嶼,又一日便至流求。初,稜將南方諸國人從軍,有崑崙人頗解其語,遣人慰諭之,流求不從,拒逆官軍。稜擊走之,進至其都,頻戰皆敗,焚其宮室,虜其男女數千人,載軍實而還。自爾遂絕。

周委員婉窈

謝謝林老師。剛剛講《臨海水土志》,各位看我這一頁的最後,我是有討論的,但是我沒有全文帶來。各位,《臨海水土志》的本文已經逸失了,我今天要講的是這個爭論,夷洲和流求是不是臺灣,這是130年的爭論啊!像梁嘉彬先生他認為是琉球,有人認為是臺灣,但就是一個爭論,我們不能把130年的爭論,到現在完全都沒有定論,當成史實,寫入教科書中。由於中國史也是全世界顯學,很多漢學者都加入,而且開始是一個法國的漢學者先引起,然後曹永和先生也加入,到現在連日本也加入爭論,都沒有解決,是一個有爭論的內容。假如我們可以把有爭論的內容放進去,我想可以,但是要寫這件事是有爭議的。

還有王委員您說要促進臺灣跟中國的友好關係,我覺得這個文獻剛好適得其反,為什麼呢?我們來看夷洲,「但得夷州數千人還」,我們不曉得實際情況,因為這個文獻很短,其實吳書裡寫得很短,實在是有點像一個孤立的史料,我們知道歷史上有些文獻,是孤立的,沒辦法有別的東西來驗證,這個時期寫韓國、日本,都有其他史料可以比對,這個就沒辦法,基本上是一個孤立的文獻。這條寫得很簡單,寫到了夷洲,「但得夷洲千人還」。我們不曉的他怎麼得到的,也可以說我們早期有臺灣原住民到了吳國,假如夷洲,我要再提醒在座的教授老師們,假如這個夷洲指的是臺灣──但是從來沒有定論,因為資料實在是不夠──,那麼,這樣的關係,不是好的開始。

另外,我們看這隋書那更慘了。那時這個陳稜將軍,陳稜「擊走之,進至其都,頻戰皆敗,焚其宮室,虜其男女數千人,載軍實而還。自爾遂絕。」其都是講流求的都城,頻戰皆敗,這個其實不是說陳稜頻戰皆敗,是說每戰都打敗對方,然後陳稜「焚其宮室,虜其男女數千人」,這是用擄掠的。「載軍實而還」,把他們搶劫一空而還,「自爾遂絕」,從來就沒有再交往了。教科書是可以寫,但是要寫就要這樣寫。

我這樣回答,王先生也許不贊成我的講法,但是這個是130的爭論,我想在高中階段我們不要教爭論性的東西,但是假如要教的話,我們要把這個爭論寫清楚,否則老師很難教。
註1:此次會議記錄,專案人員未等我校對逐字稿,即作成記錄發出,內容錯誤甚多,雖經我要求更正,還是改不徹底;發言紀錄中「流求」皆誤作「琉球」,特此更正,以免後來的研究者以為筆者歷史素養有問題。

註2:筆者因為開這個會,受不了會議的「非常狀態」,長期處在高度焦慮中,導致高血壓症,須服用降血壓藥和抗焦慮藥。那一天特別焦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