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一條人命的和解金:以前有個葉永鋕……

撰∣蕭紫菡

◎本文出自〈人本教育札記〉216期【專題報導】打破「霸凌」迷思


多年多年以後,比起那個夜晚,屏東高樹鄉建興村的哭聲是少了些。
而多年多年以後,沒錯,陳君汝看來是也倦了些、白髮多了些,但,這些尚可用時光流逝一詞解釋一切的變遷。而有件事卻恐怕是她怎麼也沒想過的──自己有一天必須坐在這兒,和三個大男人談論這回事:他們口裡不時喊著九十、一百五的數字,臉上都有著些許不情願的疙瘩,那疙瘩的力量擠壓到嘴裡,倒成了吞吞吐吐的碎念:「妳這樣窮追猛打、不放人我也算倒楣。」
三個男人分別是高樹國中七年前的校長、總務主任,和庶務組長。要在以前,陳君汝總覺得,他們都是念過書的知識份子;比起自己,一個種菸葉、幫人洗頭、到處打雜工的婦人,他們是高尚許多,也智慧許多的。

但,那都是從前的事了。當下,她知道自己要做的,就是和他們平起平坐,表達自己的接受與否。九十、一百五、倒楣、不放人這些語言,每被說出一次,對她都是一道道利刃,還不長眼的,哪兒脆弱就往哪兒戳來。

她始終無法做出一次絕決的衡量因為,此刻,他們在談論的,是關於一條人命的和解金。

不准給我拿去燒!

「葉永鋕的死和我有關嗎?」

這個問題,無論是在和解金談判桌上、法庭裡、鄰里學校間,還是陳君汝自己的心裡,這句話都像經文般不斷地被反覆背誦。

七年前的一個白天,陳君汝在家中接到消息,說兒子葉永鋕在學校廁所內發生意外,有人說,兒子下課前獨自去上廁所,後來,被發現時他己經倒臥在血泊之中,口鼻都在流血,經過急救後,發現他腦部就像豆腐掉在地上一樣,碎得嚴重,隔天凌晨不治死亡。

那天,她記憶猶新,兒子的遺體就在一旁,她一句話也沒有說,就只是傻,直到聽見有人講:「就這樣吧,把永鋕抬去火葬。」她才猛然驚醒,大喊:「不准給我拿去燒!他早上還好好的去上學,為什麼會死掉?」

沒人給得起答案,學校在永鋕事發後,就逕自把事發現場連同永鋕的衣服都一併沖洗乾淨,線索早已破壞難尋。檢察官到現場,也只能針對廁所長期漏水、電燈不亮的環境,有導致永鋕失足滑倒之嫌,向學校提起公訴。

而兩個月後,陳君汝接到一封法院寄來的判決文,上頭寫著:經由法醫驗屍報告,認定葉永鋕是如廁跌倒後,後腦撞擊地面致顱內出血死亡。至於為什麼會昏倒,他們認定,是葉永鋕自己患了心臟病的關係。

這份判決,讓陳君汝說什麼也吞不下去。他的兒子並沒有心臟病的病史,這份報告是怎麼來的?

之前,加護病房的主治醫師孔令璋就曾對她表示,永鋕的死因恐怕不單純,「這是一種外傷性的出血,是經過外力撞擊,不是自發性出血,這種情況暈倒的機率很小很小。」意思推測有兩種,一是,永鋕有可能是在無預警滑倒的情況下,腦部受到重擊。二是,永鋕有可能遭受外力攻擊。

永鋕是被打死的嗎?即便心裡曾有疑惑,但查了兩個月,就是查不出任何其他的線索。而陳君汝總還是聽天由命的人,兒子死得不明不白,固然心痛,但如果這些知識份子給了他一個還算合理的推斷,她可能還是一句「算了」就過,面對生命的無常,她從來不習於做個反抗者,「但,說他自己發病,這差太多了,叫我怎麼接受?」

無奈之餘,她決定提出訴訟,「我不懂法律知識,也不會寫狀紙,但我一定要知道我兒子是怎麼死的。」

老師的眼睛是瞎了嗎?

訴訟開始,一走七年。

那段日子,每個人都在談論葉永鋕,談論他生前三分鐘,發生了什麼事。

……下課前,他舉手報告了老師,然後,他走去一百公尺外的廁所,獨自走進那個電燈不亮、漏水聲答答作響的空間裡,然後呢?

像一卷再而三播放的錄影帶,大伙兒用著各式名詞爭辯著永鋕是滑倒還是昏倒,但,陳君汝打從心理知道,那些專業術語,覆蓋不了她索求的真相,她真正想讓法庭上所有人知曉與評理的,遠包括在那三分鐘之前,葉永鋕那國中三年是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那天,她在整理永鋕的遺物時,曾找到一頁被永鋕撕掉的週記,上頭寫著:「老師的眼睛是瞎了嗎,兩份作業的筆跡一模一樣,他都沒發現我整學期都在幫別人寫作業嗎?」紙上,永鋕不安地寫著,他長期被同學逼迫代寫功課,心裡壓力很大,常覺得時間不夠用。

這是她沒有看過的一頁週記,也是永鋕隱藏的一頁處境。事實上,從永鋕上國中以來,她或多或少感受到永鋕的不對勁。永鋕曾在她桌上留下一紙條,寫著:「媽媽救我,學校有人要打我。」她立刻打電話去學校要求處理,但,不了了之。

永鋕也曾跟她說,學校有人在廁所硬脫他褲子,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男生,那時,她雙手一叉,跑去學校找脫永鋕褲子的兩個男孩理論,警告他們:「再一次,我會一手抓一個,把你們丟出去!」轉頭,她則要永鋕不准害怕,「他們要看就給他們看!久了他們就不想看了!」

而久而久之,永鋕漸漸少說這些了,她也以為沒啥大礙了。而再下一次聽說,就是在永鋕死後,師生口裡傳出來的。他們說,他為什麼要獨自在下課前上廁所?

……因為,他非常害怕一個人上廁所,有人會在廁所裡突襲他,脫他褲子,笑他是「娘娘腔」、「妹妹」,說他根本不是個男人,只配給他們洗衣服、煮飯,三年來,他不是上女生廁所,或上教職員廁所,要不然,就是下課前,他舉手報告了老師,然後,獨自走進每間廁所,看到有人進來,他會匆忙地跑走

這才是故事的開端 

媒體上,開始有性別及教育團體發言表示,教育環境對於像永鋕這樣具有陰柔特質的男生,充斥著暴力的對待,老師又無能處理,導致永鋕生前的惡劣處境;警察局則在人本教育基金會前往了解關切時,暗示像永鋕這樣的孩子發生這樣的事,「鬧大了也不好,還是淡化處理。他們家長敢站出來喔?」

誰是「葉永鋕」?他是一個沒有正常上廁所權利的學生,一個被警方視為會導致家屬丟臉的「娘娘腔」;「葉永鋕」是誰?他是在每間學校都可能出現的,在校園的性別坐標裡找不到位置的受歧視者。

媽媽的自責 

「我也曾經覺得丟臉。」

陳君汝不諱言,當她初次發現,自己的孩子是這麼地不同時,她異常不安。男孩該去打球,葉永鋕卻喜歡插花縫紉;男孩該玩模型飛機,葉永鋕卻喜歡在廚房裡研究菜單;男孩面對衝突該挺身幹架,葉永鋕卻常是被威脅的弱者。

村裡人人都喜歡他,因為他是最貼心的幫手,哪家在做粿永鋕知道了都跑去幫忙,他喜歡擁抱、喜歡幫忙客人洗頭,還會在逢年過節做花給媽媽,然而,陳君汝卻恐懼到拿起棍子打他。

「男孩不就該像個樣子嗎?」那時,永鋕還在讀小學,陳君汝再忙再累,都大老遠地帶永鋕到高雄看心理醫生。她想知道,永鋕到底正不正常?直到醫生告訴她,孩子正常得很,若有問題,是父母的觀念。

「那刻起我才開始放心讓永鋕做他喜歡的事。」然而,永鋕上了國中,進入了一個宛如野戰叢林的世界,他成了一個明顯的攻擊對象。最初,永鋕還會告訴陳君汝自己在校被欺負的情況時,陳君汝一則氣到去學校找小孩理論,一則,也希望永鋕能強力反擊。「我告訴他,你要自己強起來啊!你為什麼不能強硬一點?我一直認為這是件很簡單的事情,為什麼他解決不了。」

她不能想像永鋕的弱,她多少知道他身陷一種混亂,但,那混亂是古老的,稀鬆平常的,或者,每個人心理都明白,在那青春力量爆炸的年代裡,男性都得捱過這一遭,捱得過,你就成人了,而捱不過的,「我要他能忍就忍啊不然怎麼辦,我去學校找老師,老師也罵罵就算,根本沒用,誰能幫我們?」

只不過,永鋕就從來不是她口中要求的那塊料,他強不起來,也漸漸沈默,這一忍,永鋕連傾吐的欲望都給憋著了,「我不知道他連上廁所的基本權利都沒有,」她後來知道的,遠比永鋕當初告訴她的多,「我真的非常自責,常在想我到底是個怎樣的媽媽,他竟然都不敢把這些告訴我或許他知道告訴我也沒用,我會念他,他又怕我擔心是這樣的嗎?」

她說,永鋕死的夜晚,村裡一半以上的人都哭,而距離那夜晚的七年以來,唯有她的哭聲沒有間斷,而哭聲的一部份,是在質問,自己是否也曾是促使永鋕身陷孤獨的旁觀者之一?

身為一個沙啞的草民⋯⋯

那段日子,她學會抽煙,抽到聲帶受損,音都啞了,但,拖著這身狼狽站上法庭時,她的聲音卻比誰都堅定響亮。她央求法官正視學校未好好處理永鋕生前受欺負、必須在下課前獨自上廁所的失職,導致永鋕的間接死亡問題。而法院卻對此感到輕蔑。

法官曾經對她說:「難道學生上廁所,還要老師護送才行嗎?」

審判長也曾經對她說:「你運氣不太好,也有人出門被車子撞死。」「這些公務人員很倒楣。」

至於,當永鋕在學校裡受到性別歧視,而學校並未做好教育的質疑被提出時,審判長則說:「怎麼會有『兩性平等』這東西,這東西很時髦喔,很不專業。」

每次出庭,她不僅要重新複習舊的痛苦,還要承受新的冷漠。一次,她忍不住用她嘶啞的喉嚨對法官審判長喊著:「你們憑什麼這樣說話?今天如果死的是你的孩子,今天如果我先生是立法委員,你們是不是對我的態度就不一樣了?難道你們領人民的血汗錢,就專門欺負我們這種草民嗎?」

就這樣,經過幾年的折騰,連律師都告訴她:「敗訴的機率很高很高,恐怕是高達百分之九十,你要有心理準備。」陳君汝說,她不管什麼輸不輸,「這麼多年,這麼多人和團體一起來陪我,給我力量,如果我多走一天,可以讓其他和永鋕一樣的孩子,以後在學校有更好的照顧,我願意走下去!」

事實上,在法庭上,她多次表示,只要校方願意針對永鋕的死,承認自己在教育上的疏失而表達歉意,她隨時可撤回告訴,但,始終沒人向她說過一句對不起,校方也總是堅持永鋕是自己生病跌倒。

多次開庭,校方始終被判定無罪。陳君汝在各方團體幫忙下,寫了一封給法官的意見陳述狀,裡頭,除了詳細寫下永鋕生前的痛苦與她對教育的失望外,還寫下了這麼一段話:

我們一直都知道,永鋕不會再回來了我們一直希望涉案三人能向我們以因永鋕生前在受教環境照護上的疏忽,表達歉意,至少讓身為永鋕父母的我們可以得到安慰,也減少對永鋕生前受到的委曲卻無能為力的無奈減輕稀釋一些罪惡感,這是一個身為父母對無緣孩子無法盡心盡力的悲慟……

我們懇請法官,將我們的陳述以被害人父母的陳述意見,無論以判決本文或是附件方式,這樣的作為對我們是非常具有意義的,雖然我們自己無法讓涉案三人向永鋕說道歉,但至少我們讓代表國家、司法正義的法官知道,並且看到永鋕生前所受的苦我的孩子,六年來,我們也只能用這樣可能的方式,讓你的委曲能夠透過判決文字,留在司法的歷史! 

化作春泥更護花

二○○四年,性別平等教育法三讀通過,明文規定學校應提供性別平等之學習環境,尊重學生與教職員工之性別特質及性傾向。」立法說明中,有段寫著:「民國二○○○年南部某國中所發生之學生瘁死廁所一案,顯示國中校園對具女性化傾向之男學生充滿敵意,不僅嚴重損及其學習權,甚至危害了更基本之人身安全及生命權。」

二○○六年,案情逆轉,換了個審判長和檢察官,認定需重新調查此案後,校長等三人被判有罪,原因是未營造安衛生的環境,導致被害人滑倒死亡。

某天,陳君汝再度到了寺廟裡看永鋕,這次,她對著他說:「葉永鋕,我不要再為你流淚了,再哭你也不會回來最近有個兒子在當兵母親跑來我說,你沒有白死,她說,現在你的事件己經成為軍中莒光日的教材很多學校也有在做教育了……一切好像有一點起色,我們沒有白走。」

最後的溫柔

多年多年以後,比起那個夜晚,陳君汝的哭聲是少了些,縱使,在她心裡明白,這仍舊是個懸案,永鋕到底是怎麼死的,她仍有疑惑。「我並不開心勝利,只是,有為其他人盡到一些力就夠了。」

生活仍舊得走下去,她仍是屏東高樹鄉建興村的一個種菸葉的婦人,只是,生活裡,多了許多遇到困難會想找她幫忙的人,她被認為是村莊上最有力量的女人。而每當她多幫忙一個人,她總會想起永鋕在那十五年裡,所留給她的一些風景,像是:永鋕一個人在廚房裡炒菜的背影、那頁撕掉的週記、永鋕種的萬年青還有,永鋕在某場喜宴上唱歌,剛好被拍下來的錄影帶,影帶裡,她唱的歌是《媽媽請你也保重》,裡頭的他,認真地唱著:「雖然是孤單一人但是我是佷勇健的」。

每聽至此,她總忍不住對著他說:「這囝仔,叫我要保重,自己不保重。」對她而言,最後的風景,永鋕仍在溫柔地請她放心。回想最初對永鋕這個生命的恐懼、甚至羞愧,直到現在,陳君汝說了這麼一句話:「擁有他十五年,我真的以他為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