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人


大腦一直是個神秘的領域,進入21世紀的我們,仍然對大腦有太多的不解,由大腦病發出來的罕見疾病,也一直是科學家們努力的方向。

很早之前,許多科學家就曾注意到,許多大腦受傷(以下簡稱腦傷)的人們,會有許多令人不解的症狀。對於這些症狀,研究學者們雖然以確認是由腦傷所造成,但是因為對於大腦中各區域的職掌尚有太多不明瞭的地方,而且也因為臨床經驗的不足,所以也只能有很模糊的概念。

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後,對於人類的文明有非常大的損害與影響,耗時多年的戰爭,將整體世界的文明發展打回原形。但是在醫療研究上,這場戰爭卻為學者們提供了大量的臨床病例,這些病例可以說非常難得,也只有在戰爭這樣的邪惡場域才會出現,這可能是戰爭唯一的收穫。

惡名囂張的日本東北八三一部隊、納粹德國施行於猶太人身上的活體實驗,雖然都是不可饒恕的罪跡,但是不可否認的是,這些罕見的實驗也為後代的醫學研究留下許多臨床試驗研究結果。同樣的道理,戰爭中許多有許多平民與軍人受到許多規模不一的摧殘,在他們身上留下一輩子的烙印,這些烙印也是相當珍貴的資產。

俄國著名的神經病理學家盧力亞,就在其著作中,留下一個受到腦傷的俄國年輕軍官的終身紀錄,這個可憐的軍官名叫察契斯基。

察契斯基於公元一九四二年遭受到砲彈碎片的嚴重傷害,從命危中甦醒,但是這個事件卻在他身上留下了悲慘的後遺症。他的大腦左枕頂區受到大規模的破壞,這影響了他生活中的所有層面。

受傷後,他無法凝聚視力,右眼的視力幾乎喪失,更可怖的,除了喪失視力外,右半邊的可見區域也隨之消失。與一般半盲的人們不同,普通人若只具獨眼視力,並不影響可見區域的完整性,只是失去了對於物體的距離感、立體感的感覺能力;察契斯機則不同,他的右眼幾乎全盲,而右半部的可見區域也隨之消失,簡單地說,他的餘生只能看見「半個」物體,右半邊似乎消失在異次元空間中了。

另外,他僅存的視覺範圍也是極不穩定的,隨時都會閃爍,甚至會被移置,上一秒與下一秒的視覺範圍可能都不相同。他不能再感知右半邊,因為右半邊的意識已經從外在世界及內在意識中永遠消失了。在戰前,察契斯機是一個工業大學的大三學生,學歷好,人品優,擁有一個未可知的人生,而且是完整的人生。經過這次的事件,他變成一個名副其實的「破碎的人」!

在察契斯機後來的日記中,他寫道:「我的記憶一片空白,我想不起任何一件事……我確實記得的事情都是破碎的,瓦解成不連續的片片段段」隨著這樣的事情連續發生,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駭人的小嬰兒」,或者像是被施了魔咒或迷失在夢境的人一樣。用較生動的描述,察契斯機的人生根本是現實版的愛麗斯夢遊仙境。他深刻體認到「身體與意識消失了」,但是由於他的額葉還相當完整,現實中的意識仍十分清醒,所以察契斯機不得不接受這樣的事實,並學習與這個魔幻般的身體共存。

除了空間的碎裂外,察契斯機也要面對失語症、閱讀障礙的折磨。察契斯機在戰是一個優秀的大學生,在那場可怖的爆破前,他擔任俄軍的基層軍官,由這些事情我們可以查知,他的閱讀能力與理解能力極優,算的上是當時俄國社會中的中高階分子。在受傷後,由於大腦中主管語言的區域受到損傷,他的相關能力也隨著意識一併喪失。

他變成一個後天的文盲,有一次,他去眼科醫生那邊檢查眼睛。醫生給他看視力檢查表,表中有許多大小不一的字母,醫生需要透過患者閱讀這些字母的清晰度,來評斷他們的視力。察契斯機一拿到那張表,久久不發一語,醫生覺得很不耐煩,出聲催促,說道:「為什麼你都不回答?你不認識那些字母嗎?」事實上,察契斯機是嚇到了,他竟然對於那些符碼感到如此陌生,身為一個大學的肄業生與軍隊中的優秀軍官來說,不應該有如此的表現。他失去了閱讀能力!

這種症狀,簡單地說是失語症的表現,深刻地講,則是失去與現象界的聯繫。文字、語言都是符碼,人類創造出這些符碼,藉以表現出現象界中的各種特徵,比如說,「一種在高高的樹上的果實,嚐起來非常酸,聞起來卻有清新的香氣,非常宜人。」這個種種描述串起來的物體,人類賦予它一種符碼——「檸檬」。之後,只要談到檸檬,人們都會與以上的定義相連結。連帶也影響到人類身體上的反應,一聽到這個語詞,唾液不由自主地分泌,鼻子會想聞到那種清新香氣,進而人類與自然界透過這個語詞,進行有機性的連結。

但是察契斯機卻失去了這個連結,主管這個邏輯的大腦區域已經被破壞了,任何符碼都不再具有意義,他需要重新學習這些符碼,即他本來慣用的語言與文字。一看到「一種在高高的樹上的果實,嚐起來非常酸,聞起來卻有清新的香氣,非常宜人」,他知道那是什麼,卻無法表達,因為在他腦海的資料庫中,已經失去了「檸檬」這個語詞的連結。他甚至忘記最普通的用字,忘記了文字的定義,他除了要苦苦搜尋符碼外,還要費心記住每個符碼所代表的意義。

除了失去語言能力,他的知識能力也消失了。當我們在學校或其他領域受訓時,會學到許多知識,這些知識並不是像貨物或圖書一樣,儲存在一個類似「倉庫」或「圖書館」的地方,而是利用一種編碼系統,融入整體的知識結構中,這個知識結構就在大腦的皮質層裡。我們不可能清晰記得所有我們曾學過的知識。以數學方程式來說,若一旦遠離數學領域,就會馬上忘記如一元二次方程式那樣簡單的數學知識,但是若是出於需要,我們即會透過編碼系統,迅速地回到那一塊知識結構中,得到我們的答案。

察契斯機卻失去了組織這個知識結構的能力,編碼系統對於他不再具備任何意義。他可能對於任何學習慣的知識,如天文、地理、歷史、機械學……有點印象,但要他回去找尋這些知識的真正意義,卻是不可能。面對這些知識,只有很模糊的印象,無法總合起來。對於察契斯機來說,大腦的某一部分似乎被切除了,面對這些知識,彷彿有如一場「空」,有印象,卻無法進一步得知它們代表的意義。

經歷這場災難後,察契斯機變成一個破碎的人,他的人生碎成各不相屬的一片片。與人格分裂者不同,人格分裂是有許多完整的心靈擠在一副身體上;而察契斯機則是擁有許多破碎的印象,互不相干,彷彿是一幅永遠拼不起來的拼圖。透過盧力亞的記述與察契斯機費盡心力的日記,我們才得以了解腦傷人士的心靈。這塊領域,仍有太多謎般的印象,尚待學者的努力。


破碎的人的圖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