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的心靈,甦醒的人 Awakenings

一九九○年,好萊塢出現了一部有趣的片子,著名女導演潘妮馬歇爾(Penny Marshall)選擇了一本寫於二十世紀七○年代,描寫一群沉睡症患者的作品,將它改編為電影。這部看似陳悶至及的電影,卻透過勞勃狄尼洛與羅賓威廉斯的搭檔,加上導演的才華,創造了亮麗無比的成績。這部電影就是《睡人》(Awakenings)

事實上,本書原作書名的意思,是「甦醒」,不管是電影與原著,都不是在描寫「沉睡」,而是在記述這些病患的「甦醒」。睡醒相依,但是這群病患的睡或醒,都不是人類的自然生理反應,而是得了一種罕見疾病——「嗜睡性腦炎」,透過書中醫生(即原著作者奧力佛薩克斯)的大膽用藥,他們經歷了一次短暫的甦醒,之後又沉沉入睡。這完全是大腦病變的結果。

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病?換個說法解釋,這是一種極度的巴金森症。巴金森症也是一種目前無藥可醫的病症,它的臨床症狀是,大腦無法控制肌肉,以致於患者會出現顫抖、僵硬與運動遲緩。而薩克斯作了大膽的假設,沉睡症就是極度的巴金森症,當顫抖的速度到了一定程度以上,外觀看起來就像不動一樣,這就變成沉睡症的病徵。

而醫生們藉由這個假說,說服家屬與醫院進行人體實驗,將本來用於巴金森症患者的「左多巴」施用於沉睡症患者,後來竟然讓這些患者的病況大有起色,一個個甦醒起來。但是到了後來,病人的暴躁、易怒、情緒不穩等病徵日益明顯,左多巴的用量也愈來愈大,終至無效,這些病人又一個個離開甦醒的世界,回到那個閉鎖的睡人世界中。

這個疾病是如何被發現的呢?出生於羅馬尼亞的德裔醫生愛克諾瑪,在一九一七年於維也納行醫時,發現了許多嗜睡症患者,隔年,此病由法國、奧地利傳到了德國、英國與北美,造成一陣廣泛的流行。一九一九年,此病席捲歐洲,連亞洲與非洲也有相關的紀錄。當時的中國與臺灣,時處戰亂之中,但也有外國學者於當時的學刊中,留下相關的記載,證明當時中國也有數萬人罹患此病。在當時那種環境下,我們可以想見,應該有許多病患,被混於普通患者之中,得不到該有的照料而寂寞地死去。

薩克斯醫生在一九五○年代進入卡美山醫院(書中的主要場景,是一所安養院,位於紐約市郊)時,見到許多由第一次世界大戰剛結束時,即罹患嗜睡症的許多患者。他們由那時起一直沉睡,直到薩克斯進入他們的世界中。他曾說:「這些『死火山』(愛克諾瑪對於這些嗜睡症患者的暱稱)突然爆發出生命的火花,使卡美山的寧靜氣氛起了天崩地裂的變化。每次回想到此事,都讓我與其他參與此事件的人們,仍深受感動,甚或感到敬畏。」

電影中的主角羅納德,從三十歲不到便住進了卡美山醫院。在發病之前,他是個哈佛大學的博士班學生,在博士論文尚未完成時,便因病症過於嚴重而住進了卡美山。他對於嗜睡正有一個貼切的描述:「關在籠中,失去自由,這裡就像一座人類動物園。」

羅納德少年時期立志閱讀,縱橫書海,所以他幾乎沒有朋友,整天所有的時間都是用在閱讀與學習上面。十五歲時,右手開始僵硬、無力,那時,她的家人與他自己把這種莫名的病徵,認為是上帝對於褻瀆行為的懲罰,並不以為意。沒想到,到後來,病徵越來越強烈,無法制止。無力症雖愈來愈強烈,但是母親與羅納德選擇以更投入閱讀的用功態度作為褻瀆上帝的救贖行為,這種病態的想法,並沒有真正解救羅納德。

他沒有讀完哈佛大學博士班便被送進醫院了。在施用左多巴之前,羅納德幾乎無法自理,母親代替了他的雙手,幫他處理了許多私密的事情,她一天照料羅納德超過十個小時,兩人形成完整的共同體。薩克斯認識他之後,羅納德成為他施用左多巴的第一名患者。

開始服用左多巴後,羅納德有了驚人的轉變,他像是從夢魘中大夢初醒的人,貪婪地想抓住本應屬於他而失去的過去。散步、養花蒔草、欣賞紐約夜景,這一切被一般人認為再平凡不過的行為,卻被羅納德認為釋重新獲賜的珍貴禮物。他寫下的日記,充滿了對這些驚奇的期許。他寫道:「有了這一切,我的病真是值得……左多巴真是『神藥』,把我從幽暗密閉中解救出來……」

服藥後一個多月,事情開始有了變化。一開始的快樂與自滿,轉變成貪婪、欲望與不安定。他的情緒愈來愈不穩,一開始先是占有欲,後來演變成性欲的迅速勃發,他要求吻醫院中的全部護士,從溫文儒雅的貴公子,變成狂妄的色情狂,這個轉變實在太大了!薩克斯不得不注意這種情況。

為了宣洩性欲,他整天花了長達數小時的時間在自慰上面,甚至舔舐、咬嚼自己的舌頭,藉以抒發欲望。與此同時,也出現其他症狀,如說話速度過快、一直重複自己的話語、不斷地拍手,拍到雙拳緊握。不斷地焦慮、急促、強迫症狀困擾了薩克斯醫生與羅納德,終究,薩克斯醫生先換用另一種較左多巴緩和的藥,之後便完全停止用藥。羅納德回到一開始患病之初的狀態,沉睡,無法自理,成為回到動物園中的人類。

羅納德後來曾對薩克斯醫生說:「一開始我以為左多巴是神藥,因為你讓我服用它,我祝福你……事情愈來愈糟時,我覺得左多巴是毒藥,我詛咒你……我的生命既滑稽又戲劇化,我不要再吃藥了,讓我安靜吧!我曾經打破生命的障礙,可是我還是老樣子。」

張愛玲曾寫道:「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這些沉睡症的患者,曾經擁有過最華美的生命,卻稍縱即逝,回到最遠始的最初。最令人感動的是,雖然病犯沉痾,卻無法阻止他們對生命的追求,對生活永遠抱持興趣,這就是他們的特質。睡或醒,需要靠學者的協助,但是那種積極的生命感,卻是最華美的袍!

睡人的圖像